批评者:丽娜·波·巴蒂——生存的诗学
一年前我站在她的建筑里几乎没按快门;一年后行业大潮退去,我才在展厅里听懂那句话。
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大厅里,一泓浅水贴着地面蜿蜒展开,水底铺满卵石,红色的构架倒映其中。半透明的亚麻幔帐代替了展墙,照片、图纸与投影浮在布面上,有人经过,或者只是风经过,整面墙便轻轻晃动起来,像是在呼吸。
迎面的高墙上,只印着一句话:
"我是建筑师,我打破围墙。"
说这句话的人,一年前我曾站在她的建筑里。说来惭愧——那时我几乎没有为她按下几次快门。
去年七月末,随有方去巴西看建筑。那时中国的建筑设计行业虽已意兴阑珊,但还没像今天这样,死得如此决绝。
在巴西利亚,我被尼迈耶迷住了。星球与大海,纯粹的几何在高原上起落,那种建筑一眼就能撑起场面——它为当权者、为整个社会讲述宏大叙事,个人英雄主义的曲线,打动了权贵,也打动了普罗大众。这几乎就是过去二三十年中国建筑的主旋律,我在他的作品前拍了几百张照片,像是在给自己熟悉的时代留影。
而在丽娜·波·巴蒂的房子里,我的相册几乎是空的。
回头看,这份空白比任何照片都诚实:那时的我,还站在宏大叙事的一边。对她那种小体量的、自我反省的、深入基层去挖掘本土建筑与自然人文如何结合的思潮,我浑然不知——或者说,我还不需要知道。
丽娜·波·巴蒂(Lina Bo Bardi),本名阿奇利娜·波(Achillina Bo),1914年12月5日生于罗马,1939年毕业于罗马大学建筑系,随后北上米兰,与吉奥·庞蒂(Gio Ponti)共事,1944年出任《Domus》副主编——那时的她,还是意大利理性主义谱系里的正统传人。二战炸毁了她的事务所;1946年,她与艺术史家、评论家彼得罗·玛丽亚·巴蒂(Pietro Maria Bardi)结婚,永久移居巴西,1951年入籍,同年为自己建成透明的"玻璃之家";1959年出任巴伊亚现代美术馆馆长,深入东北部腹地整理民间造物;1968年,她把圣保罗艺术博物馆(MASP)用四根鲜红门架整个托到街道上空,在城市最金贵的地段留出一整片悬浮的广场。晚年,她做了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与 Oficina 剧场。1992年她在圣保罗去世时,名字仍被尼迈耶们的光芒遮蔽;直到2021年,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才补授她一座纪念金狮奖。

她的独特,首先在路径:受训于欧洲的理性主义,却很快转向巴西的乡土,去研究民间营造如何塑造一种现代的巴西建筑。她一人兼具建筑师、家具设计师、策展人、杂志人与遗产保护者多重身份;学界近二十年对她的重估里,有一个说法我印象很深——在她手里,建筑成了一门"召集性的社会艺术":把建筑、自然、居住与社群凝聚为一体。裴钊在群岛的专访里说,相较于大家更关注的巴拉干、尼迈耶、达·洛查等普利兹克得主,丽娜是另一个切口,"让我们可以看到拉美建筑更复杂、更多元的一面"。
她提供的是巴西现代主义的另一条线:不是巴西利亚式的英雄形式主义,而是人类学的、民众参与的、粗粝的现代性。她一生的大部分工作是社区改造与民间营造,在局部以技术、人文与文化的挖掘,让巴西自己的东西显影。
她不塑造纪念碑。她是一位批评者——批评的对象,恰恰是让建筑师功成名就的那一整套东西。
一年之后重看,有三个建筑对我震动最大。
塞拉多圣灵教堂(Igreja do Espírito Santo do Cerrado,1976—1982)。乌贝兰迪亚贫困社区边缘的一小块地,方济各会修士 Frei Egydio Parisi 想要一座小礼拜堂、一处住所和一个集会厅,而资金几乎为零——经费全靠捐赠:居民自组"建造委员会",再加上德国埃森一个天主教组织的资助。丽娜的回答是三个圆形体量顺着坡地分台铺开,把早期基督教的语汇与巴西本土的质感缝在一起,以 mutirão——全社区互助协作——的方式,用回收材料和非专业劳力建成;1975到1981年间,她多次亲赴现场选材,就地深化节点,与工头和工人直接协作。缺钱没有杀死设计,反而催生了设计。这是她"贫穷建筑"(arquitetura pobre)伦理最纯粹的表达:方济各会的清贫精神,与建造过程的民主化,完全同构。我后来查到,萨夫迪事务所在圣保罗的爱因斯坦医学教育研究中心,平面竟与这座乡间小教堂异曲同工——半个世纪后,穷人的教堂成了当代巨构的原型。这也许是后辈的致敬,也许证明了另一件事:那种自由流动,本就是巴西文化的底色。

希蕾尔住宅(Casa Valéria Cirell,1958)。圣保罗 Morumbi 区一块1600平方米、坡度约百分之十五的转角坡地,为好友瓦莱里娅·奇雷尔而建。一个粗粝厚重的几何体,砖砌承重,开窗极少,外墙覆满卵石与植物碎砌,茅草檐廊环绕,屋顶长着植被,住宅仿佛是从土地里雕出来的,雕塑的体量感与民俗的风情同时成立,理性与感性在此和解。我至今记得室内那道斜向展开的夹层,四十五度地切开方正的平面,天光从顶部落下来,落在粗糙的墙上。它常让人联想到路易斯·康的古老庇护所——同样的元初几何,同样的厚墙与少窗,同样把光当作唯一的奢侈品。但时序不支持"受康影响":它建成时,康的主要巨构尚未出现;文献指向的是1957年她的巴塞罗那之行,高迪释放了她。更准确的说法是平行而非承继:两个人在同一个年代,从两块大陆分别出发,抵达了同一个结论——现代主义的解毒剂,藏在最原始的庇护所里。只是求解的方向相反:康是柏拉图式的秩序,向古代废墟发问,问"砖想成为什么";丽娜是人类学的、民间的、即兴的,那些卵石与瓷片是集体镶嵌上去的,刻意反纪念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它距玻璃之家仅约三百米:五年之隔,一步之遥,一边是架空的工业透明盒子,一边是覆满植物的实心方体——传记作者泽乌勒·利马用这组对照论证她作为建筑师的自我解放:现代建筑不该是单一的霸权风格,而是多种文化条件的交汇。她亲手否定了自己最著名的作品。

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(SESC Pompéia,1977—1986)。一片1920年代采用 Hennebique 早期钢筋混凝土体系的制桶厂房,业主 SESC 原计划全部拆除。丽娜到场后被工业结构的优雅打动,更关键的是她发现,厂区早已被周边居民自发占用为活动场所——她的决定是保留并放大这种使用。先有社区,后有建筑。水平厂房被留下,表层被剥除,直至裸露出原始的混凝土与红砖;两座塔楼垂直插入,以空中廊桥相连,不规则的洞窗成了它的识别符号。她把工作室直接搬进厂区,大量设计决策在工地现场完成。这比全球"工厂变文化区"的浪潮早了十余年,并且确立了"保留加插入"而非"拆除重建"的方法论;更要紧的是,它的更新不靠地产驱动,收益留在社区,走出了一条区别于士绅化的路。新旧的对峙本身成为叙事,而非新物抹除旧物——而后来的模仿者,大多只学到了洞窗,丢掉了社区。
三个建筑连成一条线:从个体尺度的乡土转向,到社区共建的贫穷建筑,再到城市尺度的社会凝结器——同一条方法论的三次放大:形式的粗粝,始终服务于社会过程的民主化。
离开圣保罗前,我买了四本拉美建筑师的《Monolito》杂志,横穿拉美,从东海岸背到西海岸,再背回国。现在翻看,那种自由流淌、自信张扬的东西依然扑面而来。拉美设计的现代性,在我看来是高于我们的:它是自信,是性格的真实流露。它的项目可以看起来很简单,但简单的背后站着自然这个"反面"——背景已经替简单加进了足够多的内容,于是他们敢用最简单的手法,去表达最丰沛的东西。设计从来分两个部分:外观的显现,与内在的内涵。思考的东西越多,外在的显现就可以越简单。拉美建筑的外显之下,有建筑学的创新,有结构与现代艺术的思考——是内涵在撑着那份简单。
它也逼我承认一个疑问:为什么我们的设计做到现在还不够好?我们的大多数工作,是在解决功能、满足业主的喜好、在多方利益之间找平衡——严格说来,这还是前现代的工作。现代的设计,应当是自信,是自己的性格、自己的 DNA 长出来的东西。我反省自己手上的项目:想法太多、内容太多、材料太多,不轻松、不整体、不连续,没有留白。我们缺的不是手法,是自信;不是内容,是内涵。
但把丽娜捧成新的神像,同样危险。她的"贫穷建筑"不是穷酸的美学执照,而是一种伦理:形式的粗粝,必须服务于社会过程的民主化。只搬运她的清水混凝土和洞窗,与只搬运尼迈耶的曲线,是同一种偷懒。
跟着时尚走是没有出路的。要回到现代主义的脉络里去,找到那些被开拓过、又被遗忘的方向,在上面继续做下去——丽娜恰恰就是这样一条被遮蔽了数十年的线。1963年,她在"东北"展的图册里写下过一句话,如今印在展览的幔帐上:
"我们希望这次展览能促使人思考,如何在当今世界中去繁就简(而非贫瘠化)——这是我们在技术人文主义中寻找诗学的必经之路。"

一年前,我在她的建筑里无动于衷;一年后,行业的大潮退去,宏大叙事永远地离场了,我才在展厅里听懂这句话。去繁就简,而非贫瘠化——当撑场面的时代结束,建筑剩下的本分,是教人如何在贫瘠的年代里,不贫瘠地活着。
这,大概就是生存的诗学。
批评的对象,恰恰是让建筑师功成名就的那一整套东西。」
引用 · References
1.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(PSA),"丽娜·波·巴蒂:生存的诗学"展览。
2. Lina Bo Bardi, Nordeste 展览图册,1963。
3. 群岛Archipelago,专访裴钊:"关于丽娜·波·巴蒂,我们可以讨论更多"。
4. Zeuler R. M. de A. Lima, Lina Bo Bardi, 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13。
5. Instituto Bardi / Casa de Vidro 档案;Marcelo Ferraz 关于 Cirell 住宅与高迪影响的记述。
6. IEPHA-MG(米纳斯州历史艺术遗产研究所),塞拉多圣灵教堂文物档案。
7. SESC São Paulo,SESC Pompéia 项目沿革;Steffen Lehmann 关于适应性再利用与城市更新的论述。
8. La Biennale di Venezia,2021年纪念金狮奖公告。
9. Monolito 杂志,圣保罗。
10. Safdie Architects,Albert Einstein Education and Research Center 项目资料。
11. 顾骏,《谈拉美设计》工作笔记,2025年8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