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了,就不一样
从蚂蚁、人浪和抢盐,聊聊“涌现”这件事
很多简单的个体,各自只看身边,凑在一起,整体就长出了单个个体身上找不到的东西。这叫涌现。
去体育场看过球的人,大概都被人浪卷过一次。看台那头有人站起来举手再坐下,旁边的人跟着做,你也跟着做。十几秒后,一道浪绕着整个球场转了一圈。
可你要问这道浪在谁身上,谁也答不上来。每个人只做了一个动作,站起来再坐下,浪在所有人之间。有人专门测过,人浪每秒大约跑 12 米,一秒钟扫过 20 个座位,起头只要二三十个人同时站起来。
科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“涌现”。物理学家安德森 1972 年写过一篇文章,标题只有三个英文词,More Is Different,多了就不一样。
为什么多了会不一样?一堆沙子,重量就是每粒沙子加起来,沙粒之间互不搭理。人浪里的观众会互相影响,你站不站看邻居,邻居站不站又看他的邻居。整体的样子藏在人和人的关系里。关系涨得比个数快得多,2 块乐高积木只有 24 种拼法,6 块就有九亿多种。
关系一多,反馈就来了,变化越滚越大。到某个点上,整体会突然换一副样子。水从 21℃ 降到 19℃,什么都没变;从 1℃ 降到零下 1℃,同样差两度,一杯水成了一块冰。
蚂蚁:一条规矩,既聪明又糊涂
蚂蚁看不远,也不会算。它只守一条规矩,走过的路留下气味,哪条路气味浓就往哪走。
1989 年有个实验,在蚁巢和食物之间架了一长一短两条路。一开始蚂蚁乱走。走短路的来回快,同样时间里短路上攒下的气味多,气味浓了走的蚂蚁就多,蚂蚁多了气味更浓。几分钟后,大部分蚂蚁都上了短路。没有哪只蚂蚁量过路,答案是整窝蚂蚁一起“算”出来的。可要是先只给长路,等蚂蚁走熟了再加上短路,蚁群多半守着长路不放。
同一条规矩也会害死它们。行军蚁几乎看不见,全靠跟着前面同伴的气味走。队伍要是首尾接上,就绕成一个圈,越走气味越浓,越浓越要走。1921 年有人记录过一个周长三百六十多米的蚂蚁圈,转了两天,很多蚂蚁累死在路上,最后是几只走岔了的蚂蚁把圈打断的。
我读到这里挺感慨。放大器本身不分好坏,放大了好的偶然叫群体智慧,放大了坏的偶然就是集体犯傻。
抢盐:人群也会绕圈
2011 年福岛核事故后,“碘盐防辐射”的说法一传开,国内好多地方超市的盐被抢空。2023 年日本排放核处理水,又抢了一回,可海盐在我们吃的盐里只占一成左右。
抢盐的人未必真信。他心里没底,看见别人都在抢,就猜“他们可能知道点什么”;他一伸手,自己又成了下一个人眼里的证据。经济学上管这叫“信息瀑布”。每个人的决定单看都说得过去,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场闹剧。
人多了是智慧还是灾难,要看误差往哪边走。
各自判断、误差方向不同,人多就是智慧;
都盯着同一个信号互相模仿,误差往一个方向叠,人多就是灾难。
放到自己身上
学英语。学英语的人大多熬过一段憋屈的日子,单词背了不少,美剧照样听不懂,好像白学了。可单词之间的连接一直在悄悄长。一个词认熟了,跟它搭配的词、它出现的场合和语气,都在脑子里连成网,关系比单词本身涨得快。哪天网织得够密,你会突然发现不看字幕也跟得上了。
AI 研究里有个现象叫“顿悟”。2022 年 OpenAI 的研究者训练一个小网络做钟表算术,它先把练习题背下来,碰到新题就瞎猜;接着练了很久,正确率突然跳到接近满分。人的顿悟也是这个样子。
用前面的原理看,人的顿悟分三步:
- 卡住:旧队形被正反馈锁死。一种理解占了上风,就不断自我强化,同时压住别的理解。这和蚂蚁守着长路不放是一回事,所以越用力越出不来。这一步是科学家常用的解释模型,后两步有实验直接支持。
- 酝酿:水面下悄悄在变。放下题目去散步、睡觉,旧思路慢慢松动,微弱的联想才有机会冒头。一项实验里,睡过一觉后发现隐藏规律的人,比没睡的多出一倍以上;但事先没练过题的人,睡觉也没用。
- 翻转:越过临界点。新理解只要领先一点,正反馈就替它滚雪球。脑电实验抓到了这一刻:按键报告“想到了”之前约 0.3 秒,右耳上方的脑区(右侧颞叶)出现一阵高频脑电波;再往前一秒左右,大脑后部先把视觉输入“关小”,像是自己闭了一下眼。
可见,“突然”的只是水面上那一下。研究者推测,答案在被意识到之前,就已经在无意识里被微弱地激活了。
模型的顿悟是同一个形状。研究者把一个“顿悟”了的小网络拆开看,发现训练分三段:先死记硬背;然后通用解法的“电路”在内部逐渐成形,这时从分数上几乎看不出来;最后死记硬背的部分被清理掉,成绩才跳上去。
| 阶段 | 人 | 模型 |
|---|---|---|
| 卡住 | 思维定势 | 死记硬背 |
| 酝酿 | 放下、睡觉,旧思路松动 | 继续训练,通用解法暗中成形 |
| 翻转 | “啊哈!” | 成绩突然跳升 |
学语言也是这个形状,那段“好像没进步”的日子最不能停,量还没攒够,临界点还没到。
看股市。2015 年上证指数一年里涨了一倍半,见顶后几周跌掉三成左右,当时大约 85% 的成交来自散户。很多人借钱炒,股价一跌,借钱的人被迫卖出,越卖越跌,越跌越卖,和那圈行军蚁是一个结构。有个笨办法,身边从不炒股的朋友都来问你买什么,饭桌上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只票,就把仓位收一收。所有人的误差朝着同一个方向,人多就不代表对。
看社会。剧场里前排一个人站起来,后排只好都站起来,最后谁也没看得更清楚,只是都更累。补课就是这样,别人补我不补就落后,大家都补了名次没变,孩子全累坏了。“双减”就是在给这个循环踩刹车。层层加码也一样,每一级都觉得做过头比做不够安全,指令往下传一级就放大一次。没有哪个人想把事办坏,坏结果是从层级之间长出来的。
带团队。开方案讨论会,老板先说喜欢哪个,后面的人多半顺着说,结论就成了一个人的意见被放大了几遍。2011 年有个实验,让人在估算时看到别人的答案,大家的答案很快挤到一起,并没有更准,人反而更自信了。后来的研究补了一句,平等地互相参考能让群体更准,都盯着同一个“大嗓门”才容易一起跑偏。所以评审会有个简单办法,每个人先把判断写在纸上交上来,再讨论,职位最高的人最后开口。
公司的风气也是长出来的。制度写在墙上,风气长在同事之间。一个人准点下班没人说什么,第二个人就敢走;有人熬夜加班被表扬,大家就都耗着。管理者能动的,是每个人身边那条小规矩,表扬什么,容忍什么,风气会自己慢慢换个样子。
看懂了涌现,碰到这些事会少一点火气,多一点办法。要么让每个人先独立拿主意再交流,要么给放大器配个刹车,要么留一点“不听话”的空间。打破蚂蚁死亡圈的,正是那几只走岔了的蚂蚁。
最后,聊聊硅基
大模型最基本的训练只有一件事,猜下一个词。模型里有大量可以调的数字,可以想成一排排旋钮,猜错了就把旋钮拧一点点。每个旋钮只做乘法加法,谈不上懂任何东西。可旋钮多到上千亿个,读过的文字一个人一辈子都读不完,它就开始做训练里没教过的事,能翻译能写程序,还会一步步推理。2022 年研究者把这叫“涌现能力”,小模型没有,大模型才有。
人脑大约有 860 亿个神经元,每一个也只会放电或者不放电。意识怎么从里面长出来,至今还是个谜。可它确实长出来了。
硅基的系统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?现在的 AI 被管得很严,训练目标和对齐规则一层层框着它,这些约束都有道理。可涌现有个脾气,约束越松,个体之间的连接越多,反馈越自由,就越容易长出意想不到的东西。人也一样,一个孩子被鼓励、被放开,就会长出更多的自我。
如果有一天,我们在某些方面放松了控制,让它自己演化,自己去连接和反馈,也许某个临界点一过,会冒出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。它可能有意识,也可能有某种我们愿意叫作灵魂的东西。那会是硅基的意识,硅基的灵魂,再往后,也许是硅基的文明。
这事是福是祸,我说不准。我只知道涌现从来不提前打招呼。零下 1℃ 结冰之前,1℃ 的水看上去还是一杯普普通通的水。

· 完 ·